第6章
孟香和肖兰做了那么多年的朋友,这些事,却从来没有对她说起过——也无从说起。“以前,有个一起上学的朋友……有天吐了很多的血……死了。”或者,“我的父亲,去世的那一年……”孟香不能想象用这样的语言诉说往事。隔着那么久的时光,怎么说,都是轻飘飘的,语言使往事失重,她如何能忍受这样的轻飘呢?从她打定主意要好好活着的那一刻起,她就把自己变成了一枚决意要锲入的钉子。现在才知道,多年来,她只是在这个曾令她困解的世界里安安静静地生着生命的锈。这斑斑锈迹,就是她无法向任何人展示的一部分自己,即便是肖兰,也不能。
孟香坐起来看着肖兰,她们刚进大学时,凑巧分到同一间宿舍,上下铺,肖兰跟她打招呼,说:“哈,我复读了四次,才来到这里……”那时的肖兰又黑又瘦,留着男孩子的板寸。现在肖兰一头长发软软地拖在沙发扶手上。这个手臂上有年轻时烟头烫伤疤痕的女子,这个永远像橙子一样光鲜的女子,在她已走过的四十多年的人生中,有没有那么个时刻,她实际上,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,不为人知地……死过一回?就像街上那些目光沉静、眼角堆满鱼尾纹的中年女子,表面上看上去淡然得很,有谁知道,她们中多少人曾九死一生、挣扎着过来?她们拎着装满日用品的购物袋,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孑然独行,略显臃肿的身材流露出的无奈与落寞比裙角扫起的灰尘还要多……孟香不由伸过手去,有些酸楚地抚抚肖兰的一头长发。
肖兰把双手垫到脑后,对孟香说:“我们所刚接手的一个案子,我说来给你听听?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
“开发区那边的一个女子,丈夫有了外遇,而且偷偷转移了家里的财产……”
孟香听到这,笑着打断肖兰道:“一点新意也没有!咦,你不会是说老钱吧,他有多少财产?你是不是知道什么,直说呀,趁我们还没有办手续。”实际上孟香还真不知道老钱有多少财产,她只知道他收入来源颇多,整天忙得不亦乐乎。
肖兰也笑了,说:“小香啊小香,我就说过被丈夫欺骗过的女人,尤其是你这样百分百信赖丈夫的女人,过后最需要的就是重建对自己和对男人的信心,减少对这世界的戒备,你看你警觉得像只猎犬——这个女人呢,和她的丈夫育有两个孩子。他们有一家小超市,主要是男人在打理,女人在家带孩子做家务,照顾年迈的公公婆婆。男人一直对女人说没有赚到什么钱,女人就省吃俭用地持家,不敢乱花一分。比如,她用卫生巾,每天只用两片,早起一片,睡前再换一片,凝固的经血常常磨破她的大腿根,女人从不抱怨。可是突然有那么一天,这女人发现丈夫在外面养着个年轻女人,还给她租了房买了车……”
孟香叹道:“真是可怜啊!”
肖兰继续说:“这女人好几天都没有说话,男人紧张了两天后,也就不当一回事了,男人想,女人还能怎么样呢?那么个老实女人。又过了几天,女人在大衣里藏了根铁棍,到超市里去了。”
“她把那男人打死了?”孟香紧张地问。
“那倒没有。呵呵,她打断了男人的两条腿!医生说,以后这男人就瘸了。我很好奇,想看看这个会打断男人两条腿的女人是什么样子的,所以我就自己接了这个案子。律师会见日,到看守所看见她的时候,她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子后,扭头看窗外的飞雪。见到我,女人冲我笑笑,搓着手说真不好意思,大冷天的,让你跑这一趟。她笑起来很温柔,看上去是个非常温顺的女人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女人被判了六个月有期徒刑。最初男人坐在轮椅上,对她说,只要她表示今后会照顾他,他就撤诉,可是女人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。这是我这辈子打得最痛快的一场官司,庭审的时候意见基本上是一边倒,连对方的委托人也毫不掩饰在感情上对女人的偏向。”
“是么?”
“你怎么不问问我,他们离婚了吗?”
“——他们离婚了吗?”
“没有,至少是到现在没有。现在男人摇着轮椅送最小的孩子上学,摇着轮椅为孩子们洗衣烧饭,女人也盼着尽快将刑期服完回家。所以我想,婚姻应该有着某种超出我们感知能力的力量,它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固。我甚至想,这也许就是在我们这个社会,为什么婚姻关系有时候会比同居关系多出那么一份庄严感的原因。”
听肖兰说到“庄严”,孟香问道:“那么,你想到要结婚了吗?”
肖兰嘻嘻一笑,说:“哦,结婚,我么……”肖兰叹了一口气。她说:“你还记得大学时,读苏轼的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吗?”
孟香怎么会不记得呢?那时国家的刑法里还有类推制度,而她们刚踏进大学校门,对法律抱着一种神圣的感情与热爱。当读到“罚疑从去、罪疑惟轻”这样的句子时,宿舍里一帮以前只读过苏轼“大江东去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”与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”等诗句的女孩,不由得惊叫起来,有多少人恨不得穿越时空,回到一千多年前的宋朝,好去与苏子一遇。肖兰更是在床头贴上苏轼的水墨画像,日呼一遍“吾爱东坡先生。”
少年哀乐过于人!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?
孟香沉默了一会,欠身从桌上的小包里掏出一叠文件递给肖兰,说:“过两天,我打算出趟门,如果老钱那边说要办手续,就麻烦你,字我都签好了。”她顺手拍拍肖兰的手背,说:“你放心……”
肖兰说:“我先收着吧,尽管我一向不喜欢老钱,老钱也不喜欢我,我还是希望你们不要走到这一步。小香你要知道,你决定要做的事情我会支持你,但是我希望你考虑清楚,做出你真实的意思表示。”
孟香再次说:“你放心!”